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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鏡攝手:尚未發生的回憶》精彩試閱
——序幕:過曝的眾光女神

 

二○○六年三月 世界盃足球賽的前夕,伊拉克北部

 

  身為戰地攝影記者的我,驅車通過美軍管制區。

  當我的運動攝影同事們摩拳霍霍要飛往德國獵取足球英雄們的姿態時。

  我正由德國貝加蒙博物館歸來,瞻仰了重建的古兩河文明的伊修塔爾門。這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賦予我的「世界文化遺產」維護行動的一部分。

這項計畫和《國家神譜雜誌》合作。

  《國家神譜雜誌》由「國家神譜協會」出資創辦,創會一百五十年,秉持著以攝影再現人類神話觀的傳統,派遣具備特殊攝影技巧的獵光者——號稱「靈鏡攝手」——的異能攝影師到世界各地拍攝神靈。

  現在這個職業稱為「攝靈師」。

  拍攝北極極光中的聖誕老人,以小型攝影潛艇重現鐵達尼號艦娘,以延時攝影手法記錄西藏曼陀羅壇城的倏忽即逝,在非洲大草原獵影遷徙的獸靈。

  攝靈師遠赴諸冥眾聖的極限之地,負責拍攝出世界各地的神靈現象。

  我們除了照出各地的神靈現象外,也以相機和底片幫助混沌不明的能量具象化,具體捕捉鬼魅的外觀。可是神鬼乍現的時機稍縱即逝,在一卷三十六張的底片中,我們得確實抓住降神的瞬間,這種手法稱為「一鏡入魂」。

  我壓低43年款德制硬挺野戰軍帽帽緣,望向窗外,黃沙在黑水保全(Blackwater)戒護的車隊旁滾動。

  我照常清點我的裝備,胸前掛著的是陪我出入戰場多年的Ms-8萊加RAICA靈光相機,德國原廠技師手工,輕薄、強悍、精準的造工,是二次世界大戰以來許多戰場攝靈師的選擇。這系列相機最經典的呈相——是由納粹女攝影師Reni Liefenstahl在德國裝甲師前方照見的女武神(Walküre)騎影。

  搭配這款相機,我採用柯塔公司生產的顯靈底片SR800。Reni那時的女武神靈相尚且是黑白的。而今這卷底片能呈現人類不可見的靈相光譜,讓人能夠看見各種色彩鮮明的神明。

  攝靈師工作的專業之處在於:無論是在惡鬼肆虐的凶宅中守株待兔,在午夜時分讓異類現形,還是在教皇掃街時,於萬人空巷間捕捉聖靈祝福教皇的瞬間,直到返家沖洗底片前,市民們永遠不會知道攝靈師是否照見了那靈光乍現。柯塔這款敏感的顯靈底片對於我們的造神成果很有貢獻。

  而鏡頭袋裡則是眾多攝靈大師愛用的35mm焦段短鏡頭及備用的日產長鏡頭。這個長短鏡頭組合,讓我由垂死士兵的亡魂到戰場砲擊造成的混沌凶意,都能充分透過拍攝來超渡昇華。

  但這些震懾人心的神靈具象對常世之人而言,只是一時之間會感到讚歎的浮光掠影,而我們這些親身以鏡頭和神靈對談者卻知道:事情的實相不止於此。

  我們獵取雋永畫面,將永恆的能量凝結在當下,也平衡了世界的正負能量,防止動亂永無止盡,讓愛的能量隨影像傳播流瀉於人世。

  攝靈師的第一守則:「一鏡入魂,將當下具現為永恆,從而平衡搖晃的世界。

  這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國家神譜協會」合作,派我來到伊拉克的目的,是平息美軍佔領伊拉克之後,中東地區未來可能產生的動亂。

  而平息動亂的方法是——確認「女神轉生」。

  將現世神明拍攝下來,申報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是我們協會被賦予的日常工作。而這次女神轉生的拍攝目標,則是捕捉到戰爭女神的身影。

  原先在德國的博物館中已經做了相關資料蒐集,打算「以攝影促成兩河流域的戰爭女神伊修塔爾(Ishtar)降神」。

  我抵達了幽靜的伊拉克神殿遺址,取出日本加農廠寄來的最新靈光閃燈試用品,以協助我在萬黯幽境中照出神祇,盒上寫著Lux Anima 740,是有電腦自動控制能力的閃燈款,一體成形的純淨白色光滑外殼,美得不像話的時尚造型,希望在應急場合也能派得上用場。

  在美軍聯絡小組和黑水保全的外包傭兵戒護下,我往返於荒廢神殿內外,深入數千年來埋於塵土的宮闈中,依照著德國博物館中看見的伊修塔爾相關文物,試圖冥想出伊修塔爾神的威儀,但無論是巨大的石柱或高聳的土壁間,還是基爾加美修(Gilgamesh),抑或安努(Anu),我都無法感覺到任何神明或英雄之魂的存在。

  我跳下位在地底的神殿遺址高台,深深呼吸,讓眼前浮出世界的真相,冥想著女神的象徵,希望能夠引出靈明。從博物館的研究中,我知道伊修塔爾的標記是星辰,是愛的主神,而祂主掌戰爭時的標記卻變相成獅子,這是如此一個光輝又凶猛的女神,但此時此刻,我只覺得這座古蹟萬分乾澀,完全無法和女神的榮光連結。

  「沒有……這裡什麼都沒有……」我想起了羅馬大將提多攻入猶太聖殿的至聖所,想面見神的榮光時,卻見到至聖所內空無一物,崇拜的偶像和圖繪一應沒有時所下的評語,而今我仿效了他的台詞與感慨。我收起日廠閃光燈,可惜了這白色新燈無用武之地。這裡是沒有神明的,更遑論拍攝下來。

  荒廢了三千年的神廟早為人們所遺忘,沒有人崇敬的神祇,又豈能靠臨時做功課的攝影師的冥想投射而降臨。

  一旁美軍聯絡官的無線電嗡嗡作響,聯絡官是一名遊騎兵中尉,他和無線電對頭對話一番後,轉往我說明道:「近藤先生,叛軍正往這帶靠近,目前和伊拉克政府軍交戰中,我們必須撤離了。」

  這名中尉堅持必須撤離,並不能理解攝靈師工作的重要性是超越眼前的交火的,現在就算有個民兵拿槍押著我的頭,只要女神在前,我也會按下快門。

  也罷,攝靈師活躍於世界各地,由日常到極限之處,我們往往拍攝一年,轟掉了十萬張底片,所能使用的照片不過十數張而已。要得到一鏡入魂的照片,除了冒險犯難,還得有無比的耐心。

  其實,以相機確認「女神轉生」本來就是大海撈針,只依照戰爭情勢推斷古老的戰爭女神返回了人間,其實沒什麼道理,因為找不到神,就在神殿廢墟亂晃,更是瞎找。

  「中尉,那我們撤退吧。」

  以遠方的烽煙為背景,車隊就著沙塵返途。

  我們一行人返回了聯合國軍隊的屯駐區,車隊被疏散的庫德族難民所困,我在悍馬車內抱著相機打盹,睡眼惺忪地望著難民互相推擠。

  四方難民潮仍保持一貫驚恐的神色,我無聊地拿起萊加相機,試圖找到些構圖。

 

  觀景窗中,一輛豐田貨卡捲起沙塵,向著攔檢哨站疾馳而來。車速十分快,駕駛似乎沒留下減速進場的餘地……

  在各種混亂的靈光攝影現場磨練的直覺,如同一盞在黑暗中發出閃芒的閃光燈,對我發出犀利的警訊。

  難道……

  那輛豐田貨卡是恐怖分子的自殺炸彈車——

  「那台TOYOTA有狀況!」

  我隨即探出車窗外,對著群眾和警戒部隊高聲警告,前座的聯絡官中尉回過身對我露出不解的神色。說時遲,那時快,卡車已衝向了攔檢哨,不待攔檢士官叫停,一輛美軍的M1坦克已警覺地迎向卡車,我還未見到坦克以輾壓方式截停卡車,已被一股瞬間膨脹的巨大氣浪衝擊。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耳鳴伴隨著鼓膜刺痛,身軀浮空撞擊了悍馬車的頂蓋,整個人上下顛倒栽在車頂蓋,看來坦克車體未能完全吃下爆炸衝擊。天地一陣狼藉,離爆炸點至近的悍馬車整輛被掀翻,車身整個翻倒在沙塵中,我掙扎著拖著攝影包爬出。

  一名已經脫身的保全傭兵提著M4步槍將我拖出混亂,好像是叫作麥特南的前美軍綠扁帽部隊成員,我死命拉著攝影包,保護著珍貴的靈光攝影器材。

  就在那瞬間。

  我看見了。

  我提起了仍掛在脖子上的萊加相機逡巡現場。

  在靈光相機的觀景窗中,我依憑直覺好像觀察到一抹輝光,在奔逃的難民群的恐懼氣浪中若隱若現。

  也由悍馬車中脫身的聯絡官中尉滿臉是血,蹣跚地爬往一旁尋找掩蔽,他高聲確認這是一場恐怖襲擊,可能會有後續衝突,示意保全傭兵將我撤離現場。

  我不顧那名傭兵的拉扯,飛速打開攝影包換取長鏡頭,立刻轉動望遠端,在充斥著驚恐氣場的人潮中逡巡。

  「剛剛……那是什麼啊?」我不禁喃喃自語起來。

  剛剛絕非眼花,人群中有異於常世的東西,超越於眼前的爆炸衝擊。

  我啟動我的精神線路,拉伸著鏡頭搜找著那異物。在爆炸煙塵下,鏡頭掃視過拖救傷者的醫療人員、包著面巾的老婦人、神情淒楚的殘廢伊拉克退伍軍人、聯合國士官、趕著驢子的老人……不是,都不是,人們全都一臉在兵馬倥傯下的慌亂神色,或許我定睛按下快門一攝,也能捕捉這種淒絕感,拿到普立茲獎,但是,不是,那不是我要的。

  顧慮我安危的傭兵強勾我的胳臂打算拖離我,我幾乎絕望地要放下機身。

  噠噠噠噠————

  此時人群中發生了槍響,顯然是炸彈攻擊的接應者,對著庫德族難民群發動無差別恐怖攻擊。一旁的傭兵麥特南拾起M4打算反擊,卻在我身旁被應聲擊倒,他倒地掙扎似乎還有意識,我正要放下相機照應他。

  一名蒙著髒污布巾的恐怖分子奔跑而過,意識到我的存在後忽然停下腳步,隔著段距離用槍指著我,不斷以聽不懂的語言叫囂,似乎想拉我當作人肉盾牌。

  「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我直挺挺地拒絕他的威脅,他顯得憤怒挫折卻又不得要領,我放下未受致命傷的麥特南,自顧自地再度拉起了相機。

  我看見了。

  前方如海潮起落的人潮中,戰亂感泛起的紅黑色躁動和藍灰色絕望光譜中,有一道澄澈光暈泛起,微微的,卻異常明亮。

  那像是夜半時分金星明亮的金光。

  光暈先是在人群中閃現,擋著光暈發散主體的灰壓壓人群,隨著推擠一瞬間散開,光暈整個綻放開來,隨後又被人群擋住。

  那些環繞著發光體的男女老幼還是一臉絕望,對他們之中那道被人群壓抑的光芒毫無感觸。那是沒有靈視能力者,除非藉著攝靈師的照片,否則無法看見的東西。

  此時此刻的瞬間霎時即逝,必須無視四周混亂和恐怖分子的威脅。我呼了一口氣,好比美軍海豹部隊的狙擊手,屏息以待著人潮給那發光體讓出視野。

  這時現場的洶湧宛若凍結,攝靈師就是以鏡頭和諸神眾靈對話的人,我們捕捉神明的光輝,即便是宇宙創生時拉伸出億丈星塵空間的創世之光,我們張開相機之眼,讓反射鏡獵捕那入射光,二話不說讓祂烙印在底片上。

  然後,我確實看見了。

  我近藤健二身為《國家神譜雜誌》的亞洲籍攝影第一人——由照攝塞爾維亞內戰裡暗中活躍的吸血鬼,到捕捉到東京都中稻荷神社迷路的管狐的影蹤,以專注的手法在眾多靈鏡攝手中搏得美名——也都未曾目擊那樣令人驚艷的身影。

  我先是看見了光。

  然後才見到光中的人影。

  那並非發著物理光的人形,光源來自於被攝者眼瞳中的真光。

  灰撲撲的人群中,有個包著頭巾的小小女童。女童戴著白色的頭巾,沒有完全覆蓋住臉部,頭巾下是雙抽離塵世的通透眼瞳,我看見了,那是神靈之光。是亙古以來發自星辰的神明光芒,雖然沒有證據,但就著攝靈師的心眼,那是凌晨的金星之光。

  是司掌戰爭和愛的美麗主神,伊修塔爾的光輝。

  我快速手動「焦距」,這並非是一般焦距,靈光相機的焦距參數是種精神距離。然後調動「快門」,擺脫自身潛意識重力的束縛,對上永世能量的頻率,否則絕對捕捉不到這非塵世的共振;最後,最重要的是「光圈」,那是投射神明光華品質的關鍵點,是希望還是恐懼,不同的神明乃至於精靈、妖魔、亡者,到物質能量活躍而修化的九九神,能夠呈現如何法相,綺麗的品質由光圈決定。

  等等,為了確實呈現神祇的壯麗,我迅速抽出了日本廠的Lux Anima 740(以下簡稱LA 740)閃燈,精準嵌上相機熱靴,因為是全新機種,加之時機緊迫,我將光源出力調整成日本廠商擅長的電腦全自動平衡。

  爆炸的驚恐餘波仍在人群中擴散,麥特南在我腳下痛苦呻吟,持槍的蒙面恐怖分子繼續對我吆喝不明語言。我只能不為所動,堅定地凝望著彼世的靈光。

  然後,女童望向被槍指著的我,她看見持著相機的我,做了一個我不解的動作,將雙手高舉,此時此刻我旁若無人,天地都消失在我的觀景窗外,她的眼神之光到我的相機透鏡,光軌對位成一線。我按下快門,暱稱LA 740的白色閃燈在機頂綻出聚焦法相用的閃光,我的意識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光波衝擊,將女童形象輝光的質性由光波固化成光粒子,然後烙在底片上。

  「清場!快臥倒!」負傷的聯絡官中尉勇敢地將我撲倒在地。

  下一秒,與我對峙的恐怖分子被亂槍射倒,警備部隊迅速控制現場,而女童也在人群中失去蹤影。我近藤健二長期的攝影生涯中,或許挑戰過附身的鬼魅或擬人化的物靈,但只照過一次真正的神明。

  我照到伊修塔爾女神轉生了嗎?

  是否這地區局勢的動盪不安,能透過女戰神的身姿被找到而終結呢?

  恐怖襲擊被警備部隊鎮壓,醫療小組搶救我的隨扈人員們,我沒有留在事故現場做新聞記錄,並未費心尋找爆炸後飄渺無蹤的疑似降靈女童,也沒有回到記者們休息的營區報到,在戰備機場攔上了載運戰死士兵大體的C-130運輸機,直接返回戴高樂機場。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趁夜回到巴黎寓所,由相機上解下了LA 740,白色光滑的外殼有道烙痕,烙痕被怪異地染成金色。日廠新貨何時有這道烙痕的?看起來並不像被爆炸所衝擊的損傷,綿長的金色烙痕狀似獅子追逐著星辰般……但我此時此刻無暇旁顧……把LA 740往沙發一擲,將浴室充作暗房開始沖洗底片。關燈、捲片、顯影劑的味道刺鼻,沖洗過後,用鑷子夾起來晾乾,我小心翼翼地等待底片顯靈。

  焦急地看看暗室鐘。

  伊修塔爾是否降臨在一個小少女身上了呢?

  我又是否將其顯相,並且能透過照片證明呢?

  鬧鐘答答響起,我急急拿起沖好的片子,就著客廳天明的微光看。

  我抑制不住挫敗感,抓起了沙發上的Lux Anima 740擲出——美麗的白色閃燈摔出重響!

  沒有,我沒拍到。

  那神明過曝了。

  即使在M60機槍壓制下仍然可以精準攝影的我,根本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這樣的失誤。

  女童的靈光過於壯麗,畫面一片慘白,我過曝了。

  除了一對通透的雙眸。

  那深邃無比的凝視外。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靈鏡攝手:尚未發生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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