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銀河滅---洪凌新書快讀02--
徵得作者同意揭載

第一輯,太古音裔誌
the primordial lore embodied

之ㄧ

  
    聲音的骨頭

A Bone-Deep Voice

_文\洪凌


    此為鈽列納﹒納媧塔帝國,聖火紀元11220年,星月與世界長相與共的第二個百年屆滿之時。
在《箴言書》記載的每一道平行寰宇,天地的運作最為詭譎精巧者,
當屬塔達鎷次元(gadama dimension)的磁浮大陸。

    以一年的時節為區分,春分到來之前,漂浮在深橘色海域的離裂板塊如同畫布上的浮凸色塊,被汪洋為疆界的分水線刷畫為九大王國與各色島嶼。從春光降臨的那瞬間,被磁場與恆星之間的永恆牽扯所拉拔,板塊逐漸合攏,諸地表板塊像是精巧嵌合的拼圖,海潮形成的界線逐漸退場,割裂的紋路如同被撫平的衣角縐褶。到了夏至,在向日葵勝開的高峰,原先海陸交錯的景況徹底改觀,兜成一幅火鶴形狀的完整大陸。

    磁浮大陸——精確地說,應該是「磁浮諸列嶼」——永遠循環於聚合與離散。如同那句聽來乏味的諺語,列嶼諸板塊的格局與天下大勢隱約扣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緊密結合的板塊在漫長的夏日彼此吻合,直到重陽時節,潮汐與磁場開始往相南北極點遷移,如同逐漸仳離的伴侶,倦怠的情調足以抹去任何分享過的情愛與光熱。

    從重陽節到冬至,仳離的態勢委婉但無法逆轉,直到最寒冷的極冬晝,永夜與海潮再度割離磁浮大陸;板塊被洶湧奔騰的力場拉往最極端的座標。在窮惡的絕冬時節,唯獨以天位法力導航的蒸汽飛行船才能跨越北端寧浮高原與「世界彼端」的浩瀚無底深淵,來到太古真力發源的無音瘠地。

    秋分時刻向來是廢墟法師君影陽的私人時節。曾有人說,那季節就是她的化身:冷淡的秋光是重陽節氣的特產,也是君影陽周身環繞的風情,是一股冷酷如冰鎮白酒的陽性。她銀色的眼底燃燒火石擦撞的光色,陷入追憶時尤其激烈勃發,那是觸及會燙手、繼而凍傷的極地冷光。

    每一年的重陽節,廢墟法師自身保留給撫今追昔。她會不捨晝夜,周遊於專屬的共振念場。每當這樣一遭,同居的年少法師寒納總會眨動紅酒般靈動的鮮紅色瞳孔,親暱地皺鼻尖,照慣例調上一壺摻上紮實份量蘭草酒的紅茶,讓君影陽從冥記場回返時飲用。




    這故事敘述的首席人物並非廢墟法師,起碼不是她成年之後的傳奇生涯。剛跨入成年式,君影陽就以「洞開諸次元之眼」的超魔導絕技震懾四色法師團,從此成為黑法師團最年少的首席天位。這篇章的重心亦非秉性暴烈、天才任情的半神混血兒,高塔法師寒納。彼時的君影陽還是少年,寒納則在故事之後的百年才降生於磁浮大陸的雪霓藍王國。

    當時的君影陽早慧且優美,如同一株伸展於深秋的纖小楓樹,她唯一喜愛的人就是老師與知己,牁利﹒藍。風土與地脈是牁利﹒藍的專擅,除了她的傑出技藝,磁浮大陸的魔導智識史無法多記載這個隱諱的人物多少。早在青年時期,牁利﹒藍就顯得滄桑老成,始終不變的是她蕭條溫雅的氣質,修長如白楊樹枝的手臂,以及眉宇間憂傷的微笑。除了風土傳導師,她也是不世出的樂師。

    打從出道沒多久,牁利﹒藍就與四色法師團契分道揚鑣,以無照法師與浪游樂師的身分過著孤絕不羈的日子。何以她會成為君影陽的師傅,要讓另一個故事來說。能夠確定的是牁利﹒藍愛君影陽,以一種無功能性的父性慈愛,愛自己唯一的學生,愛這個孩子的邪惡魅力、深情與非情、傲慢與洞觀。君影陽也同等愛她,愛她落拓的氣質、與音樂同樣奧妙的眼神,愛那抹苦艾酒似的溫存抑鬱微笑。

    這兩人的師徒生涯,如同一株在秋冬挺秀伸展的白枝松樹,過著無人間煙火味的逍遙悠揚日子。楓葉在冬天轉為深紅,明亮的爐火煮著一壺滲入蘭草酒的醇美紅茶,由於身邊迷人孩子的陪伴,牁利﹒藍煥發出少有的從容舒適。在地龍脈動被太古熱流激發之前的那幾年,君影陽過著自在的少年的時光,就她的印象所及,自從與牁利﹒藍在一起,那是對方幾乎卸下長久負擔的僅有時光。

    在她們共處的每一個冬季,酒與壁爐裡的火芒總沒有中斷。在永恆化的夜幕,君影陽與生平唯一的導師與知己縱情遨遊,談論創生與滅世、洪流的啟程與歸返。牁利﹒藍不是個稱職的照顧者,以粗心大意的親暱情調照料她親愛的孩子,那個冷光瀰漫、闖蕩且迷路於人世與諸次元的年少法師。她知道,這孩子的脆弱與魅力同等絕頂,卻縱容一次次的劇烈超額奔赴,讓自己一起掉落於太古魔導力場的虛迷淵藪。

    在她們居住的雪國冬夜,天色與月光交會成至極的冥雪光暈。在這時候,牁利﹒藍與君影陽充滿平日難得的高亢情緒。彷彿一株拔根出土的白楊,牁利﹒藍瘦削高大的骨架罩著一襲白狐毛裘——那是她所擁有的物件最昂貴的東西。在她的懷裡,她的七絃琴與纖小如幼楓的君影陽,親暱藏身於過大尺寸的毛皮大衣。

    她與愛徒在毫無人跡的荒地上飄遊,共飲紫色麂皮囊裡的烈酒,「神火束」,至於白晝來臨,可能累得整天都無法起床,務實的考量超過這兩人能設想的範圍。在舉目所及的視域,一逕是冷浸雪茸茸的千年古樹、蒼老的極北礁岩,以及被七絃琴音撫慰的曠古荒地。

    「沈默是最初與最末的起點,是愛與創生的始與終。」當君影陽開始魔導核心的焠鍊課程,這是牁利﹒藍教授的第一場課程。

    總的說來,牁利﹒藍幾乎不「教導」什麼。說起這個無照法師的特色,在琳琅滿目的古怪質地目錄中,最讓人們牙癢癢的莫過於那抹緘默的艱澀微笑。彷彿是青年時代的重大許諾,牁利﹒藍與「真言沈默符令」長久與共,她的出身籠罩於濃霧似的未知謎團,謠言與耳語不時羅織妄想,編造她犯下逾越禁忌的不名譽行止,以致於被褫奪了正統法師執照。

    這是君影陽萬分無法按捺的許多「人類愚行」之一。凡是企圖污蔑她所愛的人事物,年少但早已鋒芒出類的鬼才法師總能夠看穿,以近乎冷淡的瞥視,看穿那些始終要拆離她與牁利﹒藍的各色人等。當導火線來臨,君影陽除了早已然明心見性,更深刻感受到流動於晶瑩身心之內的魔道太古力,沛然如一隻衝上九重天的血色夜鷹。




    九陽重疊的超重陽時刻,所有的地龍都行將醒轉,龐大堅硬的身軀需要流洩超空間質素,抒發數個世紀以來所淤積累疊的欲力情思。

    祂們需要無二的樂師,彈奏一把等同於魔神的樂器。牁利﹒藍鍾愛的弟子,恰好服膺了這則由四色法師團契聯盟的預見師首座的預言,她是無數寓言典籍所昭示的主角與神物。

    四位大法師首席,於是帶著憂心忡忡的兩難情緒,找到了牁利﹒藍在極北冰原的住所。

    當時君影陽正在距離冰原最鄰近的城鎮,一方面是出門逛逛,再則是為自行修習裝置的魔導藥學室打點藥草與器具。她以飄逸優美的丰姿,施施然瀏覽於泛黃的羊皮紙藥書、試管、量杯、水晶針管、七彩針頭,以及一瓶瓶封緘各色重手法療效的氣味濃郁深沈藥草液,一抹稍縱即逝的冷澈電流,淌過她的洞見靈視。

    地龍的穴位在她的腳底震盪,發出一陣陣渴望的噪音,如同飢餓百年的巨人們醒轉。龍群從蟄伏的太古地基位移到年少的廢墟法師周身,祂們激切熱望,想要挨近她,進入她。

    九九之數,即是地龍群與其龍王的數目。祂們以沈厚、堅實的太古超生物氣息,包圍住雖然不明究底、可卻莞爾地任由地龍陣把自己載到麒靈羅山頂的年少法師。總體的地龍形神宛如一張織紋鮮明的厚實大毯子,罩住祂們從上一個九重陽時令就守護注視到此際的人兒。

    透過祂們的古老龍瞳,君影陽的肉身與魔導力場歷歷分明。她是個行將成為憂鬱美青年的秀麗剔透少年,半透明的蒼白膚色、性感的脣形、深邃無盡頭的雙眼,柔軟濃密的黑藍色長髮紮成一尾飄逸的馬尾,束著頭髮的那尾血紅小鳥髮飾彷彿活在髮絲之間。

    地龍當中最生猛活潑的少龍、明堞昕,禁不住伸出鱗片堅實的尾鰭,以最輕的力道觸摸牠們的乘客。祂多麼想要感受,多麼想要觸摸小法師,佔有那具纖細挺拔身軀透露出的冷電原力。

    「你八成知道,這回的九重陽時刻不只是地龍釋放九年一度的燥熱欲力……就算是捨棄了專一的法師之道,也不可能枉顧這等來自於魔導核心的迫切至深訊息?」

    正當君影陽躺在地龍群所構成的土地衝脈、悠悠昏睡,與這群以嬉鬧活潑之勢的地脈龍從事魔導交感,牁利﹒藍以她一貫沈默、傷痕鮮明的幽微眼神,正視四個以互異情感瞪視她的大法師使節。她不發一言,滄桑的嘴角微微勾起,輕微地點頭。


【我知道,也行將實行九重陽的風土儀式。離去,勿擾我與君兒。】



    四名大法師魚貫步出牁利﹒藍的冰原小屋,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誰願意打破厚實呢絨布似的緊張沈默態勢。

    暗暗磨了好幾次的牙齦,黑系大法師使節迸出幾乎無關此事態的抱怨。

   「哼,君兒,叫得那麼親密做啥?!」

    藍系法師首座淡定地乜黑系大法師一眼,對方戀棧那個古怪奇妙的傳導小法師,早就是舊聞一樁。對這個性情乖張激烈的黑系法師情愫,君影陽毫無感受,沒神經的程度簡直與她的師傅牁利﹒藍不分軒輊。

   「她們就是這麼親密,就像火御你與海皇之間,就是那麼劍拔孥張。」

    筋肉紮實、強健的手臂上青筋歕張的黑派法師,猶如他響徹磁浮大陸的赫赫名號一般火性強旺,但卻對藍派法師長相當心服,如同一個只聽從長子淡然關心勸誡的家族幼子。

   「好得很,這個可惡的傢伙又要破誡——這個我行我素的孤僻人,哼,就讓她去吧!我不管了,不管了!!!」

   素以驕矜縱情的個性,睥睨磁浮大陸的紅系法師長迷迷歆,其實是牁利﹒藍的好友。除了君影陽,她是唯一猜測得到這個向來以緘默的微笑面對一切的無照法師,將要怎麼做的人。

   紅系法師長嘴角一緊,以全副修行的力道按捺出幾欲衝出眼眶的淚水。現在還不到大哭一場的時候,更何況,她才不要在那三人面前掉淚,如許奢侈的舉動,她向來只留給自己,以及之後再也見不到的青梅竹馬。

    一直被其她三人忽略得夠徹底的白系法師使節,沒精打采地尾隨各懷心事、根本沒空搭理她的三個前輩。她愀然呆滯地盤算,究竟要怎麼設置起碼的安全防護柵,才能同時讓磁浮大陸的地基不被這群九九一度醒轉的地脈龍亞神給掀翻開來。

    白系法師首座呆呆地長歎,不太敢現出怨色地想說,民不聊生、哀鴻遍野之類的重大事件,似乎一點都不被這三個各擁半邊天的前輩法師放在心上。




    「喏喏,乖孩子們,慢慢來……」

    那群生猛的地脈龍,彷彿得到了最貴重的禮物,一股腦地簇擁在小廢墟法師身邊,儼然是一群精壯有力、矯健活潑的混沌神核胚胎。打從君影陽醒來,她一邊讓自己飄浮神遊的身心清醒,還得沈浸於這群依偎孺慕生物交心訊波,傾聽龍群牙牙學語似的鮮活太古能量脈動,弄清楚祂們想表達的訊息。

    「哎呀,就是說,每九十九年一度的九重陽節,你們都會竄出平日規律的地脈穴位,活鮮鮮地胡鬧一場、釋放震波,再被一個強而有力的法師給安頓回原有的脈穴……可這回不同,因為你們地脈龍群終於等到了我,千年才可能出生一個的九重陽命脈,要我跟你們在一起?這樣啊,這樣才會乖乖的哪?真是活潑的孩子們,真是直爽稚氣的要脅哩……」

    重陽節又名重九節,以茱萸與菊花為象徵物。太古起始,數字與萬物分屬陰陽,九為陽數之窮 。九月九日,月日並陽,是以稱為「重陽」。

    君影陽的生辰,正是九十九載一度的九重陽節。不知道是天緣巧合,或是無上的命運,年少的廢墟法師盛載著「破」與「滅」之兩大符念,來到這重人世,她本身就是禍患與劇變的化身。

    她還是很睏,可聽著聽著,君影陽還是忍不住在喃喃自語的夾議夾敘話語裡,被自己給逗笑了。地脈龍群睜著一雙雙渾圓晶亮的雙瞳龍目,怔忡地注視吃吃嘻笑起來的小廢墟法師。她笑得多麼迷人,既是自我調侃,笑意乘載祂們難以理解、因而更是傾慕的複雜情愫。

   「其實我是很認真在思索呢,乖孩子們,先別往我身上爬過來,至少讓我想想。嗯,要我身為你們地脈龍群永恆的愛之俘虜,這可不該嘻笑著考慮……」

    就當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念場深處傳來了師傅的招喚。那是牁利﹒藍註冊商標的心念音,沙啞、悠遠,餘韻無窮的低音大提琴嗓音。

    那樣的聲音,竟是個為自己立下緘默術法長達多年的法師所有。君影陽心頭一怔,心頭彷彿被透明的小劍拂劃過,湧上對於師傅的親愛之情。這向始如此的情感,這時候竟顯得如許脆弱空靈。她撫觸額角,確切體會到隔著人世與超次元的藩籬,牁利﹒藍的情意如同她罕有的出聲話語,牽引出一股奇異濃烈的甘美悲傷。

    【君兒,回來我這。待汝歸返,我都在。】




    直到那一天之前,君影陽並不知道,牁利﹒藍下的竟是這等決定。她並非不知道,對於無照法師而言,至極的形神轉化術並非犧牲,而是超越性的實踐。可她並不知曉,最深切的愛就是與所愛之人在註定的時刻訣別,這場課程竟實踐得如此突然且徹底。

    牁利﹒藍告訴愛徒,九年一度的九重陽將至,君影陽得在磁浮大陸西北端口的霓霓芙洞穴閉關一旬,為行將徹底煥發完備的魔導核心從事最後的調理。這段時間呢,正好讓她行使樂師的職稱,行吟於龜裂乾旱的凍原,為太古風土歌唱。

    她以一貫簡潔又溫存的姿勢,輕撫她最愛的孩子潔白漂亮的額頭,拂去藍得發黑的幾絲細長瀏海。

   【汝成長至斯,絕佳。】

   就算君影陽洞悉她的師傅可能要遠行、隱居於她不適合前去的場所,她並沒有訴諸於言語。正如同她的生辰所象徵的寓意,廢墟法師年少之際便已然滄茫蘊藉。更何況,她向來知道牁利﹒藍在蕭瑟寡言的外在深處,胎藏火成黑曜岩石陣的熾熱果決。

    她只是把牁利﹒藍第一次送給她的禮物、一對鑲著深藍寶石的絲綢環帶,淡然地分別繫在裸露雪白的兩臂,如同一隻行將飛往九重天的靈幻小鷲,佩戴上永遠藉此飛返故鄉的表記。

    離開她們在冰原一隅獨自矗立的小塔樓之前,君影陽那雙總像是夢遊的冷亮雙眼,以絕無僅有的情感,注視噙著那抹永不改變的蕭瑟微笑的師傅。

   「你無須說,但我知曉。你要去那個我不能陪你去的地方,很久很久。」

    小廢墟法師跑到師傅懷裡,那削立高挑的懷抱向始如此溫存,如今更是滿懷柔情。

   「我洞見著沈默的龍紋崩裂,曝露出根根骸骨。祂們很渴,如同百萬年來無人觸摸的大鍵琴鍵盤。你要去彈奏給祂們聽,藍藍。」




    早在君影陽來到磁浮大陸的邊境城市、認識她的師傅之前,牁利﹒藍毅然捨棄四色法師團契所認可的證照。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隱密的流離修煉,除了手中的那把深藍色七絃琴,誰也不知道這個形影峭拔的沈默法師經歷了哪些秘法,跋涉了多少祕徑。

    除了演練四色法師團契所不容的太古秘系魔導術,她最終跨越乳色冰層覆蓋的極北寧浮高原,來到別稱「世界彼端」的冰觭角。在那兒,牁利﹒藍邂逅諸宇宙的地精靈王「楝厊」,取得交心銘契。從此而後,她能夠與列嶼諸地脈交流心念,化身為大地的祭師與鎮魂師。

    在那段時光,她學到唯獨自己方能夠使用的最後風土法術。如此秘法,必須是不世樂師的牁利﹒藍,以身心為原料而蹈行的術法。

   【吾來此地,化身心為骨,安撫且招還汝所交托之銘契。迎接,鎮地精靈王,迎接吾入汝懷,化災厄為祝福,化九劫為長久,以吾之音為汝之骨。】

    她傾身向前,蒼勁有力的手指按下七絃琴,有去無回的地脈之秘法於焉啟動。就在牁利﹒藍佇立的腳底,與諸宇宙地脈相連的精靈王「楝厊」,其太古原力是一柱被點燃的線香,苦澀且濃郁,隨著七絃琴音所深蘊的真言舒緩釋放,躁動活躍的地脈龍群逐漸酣然入睡,宛如嬉鬧後的孩童。

    那是她早已洞見的景況,以聲與身奉還大地,換取下一個千年的長久。君影陽不該是這世界送給地脈龍群的祭物,那是她珍貴的孩子,出生於九重陽時節,那是美麗憂鬱的黑色太陽化身,並非無知惡意者指稱的災難。

    無照的風土法師牁利﹒藍花了七日七夜,讓自己的形聲色神,徹底與大地接合。聲音是大地的骨頭,形神是大地的神髓,至於她無可替代的摯愛,將會置身於喉頭軟骨所衍化成的灰白色火磨岩。當岩塊成形,君影陽將會知曉,她將會來到此地,收取師傅留給她的成年式贈禮。

    最後一小節,完滿與缺憾並存的破格音流出。牁利﹒藍安然盤膝而坐,五感行將與地脈接合,一切將再也不在,但卻永在她行將永恆定格的所在。就在音有窮而聲無涯的彼端,她所愛的孩子,君兒與世界同在,而她即將貫入一切之內。

    她的身心與大地的穴位交會合一,血肉化為木石,魔導力場化為永續不絕的太古音。純粹的魂核,則化為太古熱源紋身的遺留物,駐留在白夜與曠古冰雕環繞的地基,等待前來尋找她的愛徒。

    牁利﹒藍最後發出的聲音,鐫刻於她所化身的這塊岩石,石面上閃現蕭瑟溫存的光澤。在這不長不短的十年來,未曾打破真言緘默的符令,風土法師一直想以口唇告訴她摯愛的孩子,她曾經發誓以聲音封印的真言——


   「永不,永訣。吾愛汝,愛無言語。」



    四色法師首席在極北凍原與澎湃冰洋交會的那塊高聳岩岸,發現了君影陽的身影。地表在她的腳底安然穩固,她手中輕握那塊內蘊太古明火的磨白色骨石,那是一切聲音的起初,聲音之骨。

    她無視於四個懷抱著好意與徒勞情懷的年長法師,透明冰涼如雪珠的液體,從過於冷亮的眼睛墜落在手中的這塊骨石。半透明的灰白色石塊彷彿燃起活意,內裡的火澤躍動,以緘默的音調愛憐著剛好迎接成年第一刻的廢墟法師。

   「你還是應該告訴我,這就是永訣。至少在那時候,我要在你面前,徹頭徹尾地哭上一回。」




   「要在絕頂的物件當中,交感出獨一無二的物我共振,唯有化入物件的內裡,置身於它,由它來主導。然而,這一課你不需要上,孩子,因為身為傳導臨受法師、你的絕技之一,正在於身為神物。你即為物。」

    直到她成年後的百年之久,君影陽每一年皆重返那一課,複習牁利﹒藍緘默的微笑與溫雅的魔導念場,無須以言語傳達就撰述在她內裡的這一課。廢墟法師再度閉上眼睛,她不想醒來。

    她無須醒來。在這些年以來,超越一切的異己、密友,愛侶的高塔法師寒納就在無人可越過的邊界線內,就在夢寐一切的無意識核心之內。

    君影陽終於入睡,這一年的重陽節也過了。寒納洞悉萬有的秀麗小臉泛起一抹隱密的微笑,她以任何音樂都無可比擬的清脆低語,啜飲高段酒徒方能享用的冰澈蘭草酒。

    喝個過癮之後,嘴裡散發著醇美餘韻的高塔法師湊近懷裡的駐塔小黑貓、芝麻﹒黑絲鳶尾,低語訴說,一則適合迷人的小貓神邊睡邊聽的床邊故事,起始於無照法師牁利﹒藍的事蹟與墓誌銘。

   「她的光芒與她的潦倒同樣銳不可當。時間之流就是牁利﹒藍的音樂寫照:總會鏗鏘流逝,也總會永續歸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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