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母"有啥喫啥"
鯗烤肉 蔥烤鯽魚 糖拌芋泥 麻辣爆蛋
鹹魚雞粒炒飯 酸白菜 清燉獅子頭 麻婆豆腐 大盤烘蛋

想要看見奇蹟,就到那間餐廳去吧。 
───日劇《奇蹟餐廳》第五話 

  小時候所屬的「五四式教會中」是活在自己的宇宙觀裡的那種教會,有自己的教條語言,眾人在奧秘的宇宙中齊唱著:


  


  「基督身體的建造,併永活基督的復活與同在裡~~喫基督、喝基督!」。




  那樣的語言使用,是連字眼都停在過去教條時代的習慣裡。

  例如仿照古本聖經語用,用"喫"代換"吃"。

  這個字通常用在聖經人物進食聖經食物的時刻,經常隱喻著對生命的享用。

  但是就字的難寫程度來看。

  好像有那麼點意味著深入、切實的進食。
(但就頻繁使用來看,又是毫不做作的。豪不做作的深入、切實的進食。)

  在心中,陌生非日常的"喫"這個字,在牛頓物理學中的那個封閉宇宙觀中,無視於相對論證明出來的開放宇宙,飄浮著,如同天使永恆圍繞的光輝恆星。

  而後,在每作禮拜時間外,我們用吃這個字來執行食用便當、麥當勞。

  宇宙在日常中逐漸黯淡無光。

  終至一片漆
.黑。

      
(
漆黑)

  一日騎著摩托車由陽明山腰的森林騎入天母的巷道裡(後座是帶著飛行員防風鏡、愛食的麥仔)。

  通過市立陽明醫院,進入一派悠閒的天母式家居巷弄中,發現了小餐廳"有啥喫啥"。


 



 
 「神說要有光,就有光。」──《聖經》

  這家小館位於社區口小園圃大小的公園角。



  店面平素,公寓高樓腳下凹陷進去的空間中,日光燈平射,像典型的水餃小館,供應一般社區晚餐的那種店。



  並沒有清楚意識到招牌上的喫字(畢竟喫這回事是豪不做作的)。



  入門後,著襯衫、氣質餘裕的老闆。很隨性的答稱菜單上菜色,廚房裡實際上有什麼沒什麼。



  照著老闆有準備的、沒賣完的點了喫。喫字所表達的繁複耐心加上家居小館的隨性,餐桌上可見的有:
 


 


  鯗烤肉,愛食的小麥君說到是紅樓夢裡頭的菜色,在劉姥姥進大觀園章節前後,在幻想中由秀色的中國女子在樓園裡精製,老闆熱心雜談地說明「鯗」是魚鮮腐化成精,那發酵作用像是煉金術士的秘密化學,由這漬醬紅燒豬肉,上海說紅燒稱烤,「也就是鯗燒肉。」小麥說到。日月精華隨即上桌。

  醬汁入味、醬骨被醋勁煨軟的蔥烤鯽魚


  對照入口記憶,參考林文月《飲膳雜記》是這麼說的,手掌大小鯽魚無須切段,洗淨晾乾,鍋熱注油,將魚兩面煎至焦黃,同時入薑片去腥,將魚取出,用還盛著油的煎魚鍋翻炒蔥段,三兩次傾倒蔥段、翻騰煎鍋、注油,以至於均勻炒蔥。



  然後將蔥鋪入深鍋,將煎魚一尾尾交錯蔥段鋪陳,雜以去腥的幾片薑,用大量醋久燒,骨刺萎軟,酒、醋、糖、醬油燒入蔥和魚中,滋味渾淆並與腥味絕緣,深褐色的醬色讓蔥魚同化成一盤菜色,燒後冷置,直到蔥魚完全收入混合著魚蔥菁華的醬汁,端上菜桌的乃是陰涼冷盤,筷下的滋味,層次豐富細膩,涼爽而不餿。


讀《飲膳札記》時,最遙想的是用大油、糖拌芋泥。


  

   麻辣爆蛋
,大油大火大鍋大烹出來的金黃蓬鬆的煎蛋,火紅湯潭隱含的花椒微妙地在舌尖小小爆破著。和著熱噴噴的白米飯食,白飯軟熱剔透,調羹舀起熱辣的勾芡,筷子飛舞著剪撿起蔥烤鯽魚的冷蔥、熱蛋皮。熱麻麻地通體舒暢,胃也是一片暖意。不誇張的是,在騎上陽明山的寒風中,像個爐子的胃逐漸升溫,可以感覺到肚子裡塞滿麻辣爆蛋,晚上說什麼也吃不下了。

  鹹魚雞粒炒飯,醃製或風乾的鹹魚,這兩種做法裡頭,老闆取了較繁複的作法處理,這道菜或是蔥烤鯽魚,材料家常,但作工繁緻,反映了過去中國近代的物資陽春而煮食有巧思。小小的鹹魚塊濃縮的鹹味和排山倒海的勻稱(沉浮著雞粒)炒飯,每喫不厭。

  酸白菜,老闆自醃,每每因為多醃而推薦,也常有主婦過客外帶數斤走。似乎實惠。

  清燉獅子頭,小麥君魂牽夢縈的家中過世長輩拿手菜色,總想點單比較,但是因為需要去電跟老闆詢問有無,而總是失之交臂,稱得上夢幻美味,只能遙想肉汁甘美。(後來小麥自己做了喫)

  老闆作風自然。不像大餐廳的排場,行銷多、價格醒目但不見得用心。商場退休的老闆有種爽快,知識遠達、態度客觀,說起撤退來台,父親呼朋引伴,母親大鍋款客的童年讓菜色溫馨,做起自己喜歡的、會的南北菜是自豪的,對待小客人、鄰居也是謙遜的。


  但為難的是,熱浪般的廚房總找不到工讀生幫忙,似乎是被加油站、麥當勞打敗了,在現代工商社會中,在小巷廚房幫忙對年輕學生來說似乎很絕望,因為菜單隨性、有啥喫啥,這絕佳實惠的火侯反而敵不過看似便宜實則反映成本的早午自助餐麵店早餐店。



  之後我們又吃了兩三回。



  鹹魚雞粒炒飯、麻婆豆腐、蓬鬆金黃的大盤烘蛋。嘩啦啦的拌著鹹味的米粒,淋下燃燒的勾芡。

  絕對日常的深深盛宴。



  滿足的喫。



  沒想到這個時代,宇宙中仍然閃耀著神的光輝。



  「我快要不賣了。」老闆說到。



  突然一切軋然停止。



  「生意不好。」



  生意不好,喫的客人太少。

  大概是喫這個字在現代意味不明吧。

  老闆沮喪的想單賣價格明確的牛肉麵,守著街坊小麵店討生活的本分。



  價錢與價值感是相對的,但市場機制下,價錢與價值有絕對的習慣比例,有啥喫啥有其熱忱,但高不成低不就的價錢,和絕倫價值卻門面平實,卻不符合這種比例。

  我們和老闆一起望向天際,看著"喫"這個字被市場相對論構成的宇宙變遷給吞沒,成為沉淪的黯淡黑洞。

  在這最後一次離去前拍了照(這些照片後來找不到了),希望能幫忙做些宣傳。

  現今的吃字是種習慣用法,這喫與吃之別,沒有面目的一般消費者是不識喫字的。在城市中的高壓、低價值感生活,消費是減壓方式,難免不相見容於「美食日常」。

  南下高雄已數月,歷經許多事情而不覺久,不知天母還有啥可喫?

 


▓五四式教會


這是自己下的定義,指他們源於中國人自己的創設,擁有中國風的訓鈷、教義補習、小家子倫理、和曲解式的要求正確歷史的獨裁。她們經常依照古本聖經語用,將吃寫作喫,聖經的語言滲透在全部的日常的語用裡,似懂非懂的年輕人加入後,在貧乏的新進中產階級背景下,被這種乍式有傳統的語言抓住,開始偏執納粹式的使用這類語言。這個團體後來還有了自己版本的新譯聖經,並且組織中國式的人際關係、獨善其身的存在在社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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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約瑟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